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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名:田湘
加入時間:2015-09-27
中國 · 北京
詩人簡介

田湘,祖籍湖南東安,出生于廣西河池,現居南寧。著有《雪人》、《練習冊》、《誰在敲門》等詩集八部。代表作《雪人》、《練習冊》、《蝴蝶》、《沉香》、《嗍螺螄》、《小草不是風的奴仆》等。

林中傳奇,或致千年之樹的火焰

花色漸暖惹人醉,
梨香淡定天地間。
帝王寶座誰人問,
千古尋得你一才。
         ——題記

1

請允許我在封閉中活上千年
陽光和雨在我的體外徘徊,偶爾滲入
我的內心。請允許我保持這種矜持
不要將我打開,我身體里藏著宇宙和人類的秘密
一旦泄露,我將萬劫不復

請允許我較真,偏執,甚至冥頑不化
讓一棵樹長得像我,或者讓我長得像一棵樹
拼命地黃,做東方人更要做中國人
擁抱自己的山河、社稷,成為自己的王
當千年以后,巨大的樹影倒下
我說,看,我終于完成偉大的創舉

2

時間刻在我身上,生命慢慢累積
一支筆在勾勒,畫卷在展開
難道是神的旨意?我注定要成為這個時代的寵兒
在此之前的漫長歲月里,我一直封閉自己
豢養一只叫孤獨的獸??晌医K將被打開
由此也揭開一個驚人秘密:我體內竟藏著
山水、云彩、火焰、臺風、鳥獸、花草……
江山在我心中,我幾乎擁有自然界的一切

3

我是多么幸運,又是多么不幸
琥珀金絲是你給我的財富
可我因此遭到無情的伐掠
貴妃斑是你給我的長壽秘訣
可我依然要面對死亡,無法抗拒

而我并不懼怕,相對于俗世中的生命
我已活得很漫長,創造了難以想象的奇跡
我向世人捧出一張張鬼臉,展現另一個自己
說我已釋懷,比別人更看透世事

4

幾乎沒有人知道,我身體里最絢爛的
竟是我的瘤體。這困擾人類的難題和死結
我都找到了說法,丑與美、苦難與幸福
暗藏著隱秘的轉換機關。絕望的花朵
竟在魔法下,成為世間最美的斑紋
許多事物都打了死結,而我偏要將死結解開

5

多少人在探聽我的來歷,想看清
我身體里的黑與苦難,我的成長史
正是這些苦難造就了金黃之軀
超凡的氣宇,讓我摘下至高無上的桂冠
而我越被贊美,就越感到孤獨和恐懼

6

萬物皆毀于自身的美麗
我也不例外,可我并不后悔
一棵樹活了千年,仍未找到不死的秘訣
我卻在死亡中獲得了永生

我體內的香迷人、銷魂,也暗含殺氣
愛我的人,必是奪我命的那個人

7

木屬于火,而我屬于你
我愿是你永不熄滅的火焰
或灰燼

火焰在燃燒,臺風如此安靜
在我的體內,所有的奔跑都將停止
所有流動的事物都將找到歸宿

8

當黃昏來臨,我第一次審視自己
驚訝發現大自然的賞賜——
我看到一片片殘紅
印在我身上
飛鳥蟲魚走獸
印在我身上
叢林花草,高山流水
印在我身上

還有這傷痕
這被愛
輕易烙下的傷痕
也印在我身上
成為我生命中
不可復制的風景

9

終歸是這團火焰
從我內心深處
升了起來

一百年也好
一千年也好
比永遠更遠的
是我的等待

秋風吹過
火焰在歌唱
火焰之上
是茫茫的天空
是無法採摘的云朵

而愛情
早已在火焰中燃燒
誰敢于靠近
誰敢于在這愛火中
熔化

10

我的根置于大地
枝葉是你給我的天空
你讓我肆意生長,我卻活得很小心

哦太久遠了,我不知道活了多少世紀
也不知是否有人記住,如果忘了
我就在這荒野里慢慢變老
或許正因為忘了,我才能走到地老天荒

11

一千年前
一個聲音對我說
你若甘于寂寞
幸福就屬于你
于是,在這一千年里
我一直默默無語
一直深藏著自己的美麗
我寂寞著,卻也幸福著

一千年后
又一個聲音對我說
你若打開自己的美麗
愛情和王座就屬于你
于是,我放棄了千年的沉默
把自己交給細心的工匠
可我獲得了王座
卻失去了自由
我獲得了愛情
卻失去了生命

12

我這樣描述自己:我的命運與名字有關
當有人說出黃花梨,我便有了黃色的基因
長出多彩紋路,體內散發出淡淡幽香

貴族的血統與生俱來
沿著龍虎豹的紋路,可看到我高貴的神韻
琥珀金絲,道出我的富貴華麗

一幅幅山水畫,繪出山河錦繡
一張張鬼臉,笑傲江湖,俏麗可人
傾倒多少王公貴族、文人雅士

有臺風吹過的痕跡,有迷人的長壽斑
歷盡百年滄桑,大器晚成
我是木中君子,堅實柔韌,卓爾不凡
 
可我并不知道,我的名貴就是災難
或許千年之后,我只剩下
一個美麗動人的名字

13

我也聽到別人對我的描述——
“她的美不在外表,而在內心”

“她的皮質酥松、粗糙、厚重
而木質堅實、細膩、溫潤、華麗”

“她寧靜幽雅,卻風情萬種
多姿多彩的紋路令人眼花繚亂
每個細節都精彩紛呈,動人心魄”

“她內心有一團火焰
有紫色蝴蝶扇動美麗的翅膀”

“她燃燒著自己的世界
并伴著淡淡的清香
溫馨著人類的黑夜和夢想”

“而愛是毀滅她的理由
她在人類的愛撫中慢慢死亡或永生”

“她在最后的時刻寫下這么一行詩句——
人類的靈魂曾在這里棲息”

14

我曾發出這樣的誓言——

“愛無言
不等于我不愛
選擇沉默
不等于我不爆發
默默地等了你千年
不等于我已經消失
或激情不再

把我打開吧
看看我的內心
為你燃燒的烈焰”

15

我曾這樣檢討和自省——

“我毀自于虛榮
因為我無法放棄鮮花和贊美
我沒有了寧靜
因為我在城市獲得了太多榮光
我失去了自由
因為我奪取了至高無上的王座
我沒有了愛情
因為這個世界愛已泛濫成災
我喪失了生命
因為貪圖繁華我離開了故土

世俗的光輝啊
你已讓我變得太沉重
人類的贊美和貪欲正把我毀滅
如果可以選擇
我將選擇逃逸
我要逃離這虛偽而骯臟的世界
如果可以隱身
我將隱身于山林
我要在荒蕪的山林里
找回我的寧靜和自由
找回我的土地和天空
我要找回我自己
因為我深知
失去了自己,就等于失去了生命”

16

我聽到這樣的憂慮——

“那些完美的事物
總是讓我心痛”

“昨夜的一輪滿月
今夜就已殘缺”

“一朵花蕾
也要面對凋零”

“曾經碧藍純凈的天空
已布滿灰暗的陰云”

“寬敞明亮的道路
橫陳著疲憊的車輛”

“更令人憤怒的是
郁郁蔥蔥的森林
在伐木者的屠刀下
已漸漸消失”

“我所看到的完美事物
正悄然離我而去”

“大自然的美好風光
或許只能深藏在
一棵黃花梨的內心里”

17

我聽到這樣的質疑——

“太完美
以致我不敢相信
太多的虛假
以致我總是懷疑

以致你
真實地出現
在我面前
我也是將信將疑

這個世界謊言太多
真理顯得多么蒼白無力”

18

我聽到這樣的贊嘆——

“我把你稱做我的王
你不言語

我甘愿為仆
為你擦拭心中的塵埃
你仍不言語

我甘愿做苦讀的學生
研讀你身體的每個符號
試圖解開你為王的密碼
你還是沉默不語

我想起了儒家
這棵智慧之樹
它統領了我千年之久
讓我有些喘不過氣
它不像你
你只愉悅我的心

你也不像它
你不需要統領誰
你不需要這繁瑣的哲學
不需要太多的思想
你只做自己的王”

19

我聽到這樣的表白——

“花朵開于春天
又將在春天凋零
她的美為何如此短暫
親愛的,我要怎樣愛你
才能讓你愛的花朵
開滿所有季節,永不凋謝

芳草滅于野火
又將在春風中搖曳
她的生命為何如此頑強
親愛的,我要如何愛你
才能讓你絕望的心
重新復燃,激情永在

高貴的樹啊
生長于寂寞的荒野
卻又在城市的喧囂和贊美中死去
她千年的修煉為何如此不堪一擊
親愛的,我要怎樣愛你
才能讓你生命之樹
不為俗世浮名所動,永遠常青”

20

我聽到這樣的嘆息、愛戀和堅守——
 
“讓我用一百年的光陰
為你繡出颶風的紋路
繡出琥珀金絲
繡出山水、森林、天空的倒影
繡出虎豹在樹叢中漫步

讓我用一百年的光陰
繡出種種鬼臉
使你擁有人類最滑稽可愛的一面
繡出貴妃斑
銘刻你的青春

讓我再用一百年的光陰
雕琢、撫摸你的肌膚
使你長在殿堂中
生生世世,你是一棵樹
懷念大地和根須”

聽到此只見天空雷聲大作、暴雨傾盆
我已哽咽,幾近斷腕

21

雷雨過后,大地異常干凈和安詳
我聽到森林里傳來這樣一首歌——
 
“粗布大衣裹住你青春的秘密
隔世的眷戀你守著百年的孤寂
千年修行修來絕世的美麗
紫色蝴蝶把前世姻緣捎去

山水畫巧奪天工誰是你畫師
琥珀金絲勾勒帝王的寶座
冥冥之中你描摹誰人的臉譜
幽幽檀香悄然說出你心事

獅子虎豹呼喚往日的雄風
火焰云燃燒你永遠的激情
把江山摟在懷里若懷揣美玉
回眸探問可是我靈魂的棲寓

日月星輝交替
我等來這千年的際遇
為何又與你失之交臂
千年之中你等誰誰又在等你
秋風吹瘦黃花梨
繁華閱盡,容顏消隱
到如今只剩下這鄉愁情愁
往事的煙雨”

我聽得入神,認準唱的是黃花梨
正想問唱歌的是誰,那人已飄然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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